打工岁月之搬运集装箱
在国内上大学时,一直都以为自己是吃苦耐劳的类型。春天,老师带我们到兰山上种草,秋天,又要去拔。明知道这样的干法纯系无用功,草被我们拔来种去,山始终都是黄色,但我们的热情永远高涨。很少劳动的手,被磨出些茧子,都会成为骄傲的资本,有事没事,就会拿到人前炫耀。直到到了日本,出于好奇,去搬了一次集装箱,这种观念才得以改变。
说到搬集装箱,有个人物就不得不提一下。刚到日本时,我住在学校的宿舍。宿舍虽小,但是房间里面生活所需一应俱全,非常舒适。因为房租非常便宜,我又从国内带了些钱,所以也没有忙着找工。那个时候,他就住在我房间的对面。身高一米八几的东北小伙儿,说话却细声细气,每次他到我屋子里聊天,坐着就不走了,于是我后来给他起了个外号,叫“小年糕”。
那天,小年糕跑来找我。一上来,他就一脸愁苦的问:你明天有没有时间,想不想打工。我当时每天主要就是在屋子里面背诵日语的基本假名。还没有正式入学的我,享受着最大限度的自由生活,所以干什么都没有问,就一口应承下来。小年糕告诉我这个工作非常轻松,说他快的时候三个小时就可以干完,工钱是一万,就是打工的地方远,所以要早起。我的天,一万日元,换成人民币,够我在以前的大学里吃三个月的。别说要早起,就是不睡咱也要去干。
那天晚上很兴奋,凌晨4点多起来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。
但那地方,真的很远。等我赶到约好的车站,接我们去干活儿的日本工人已经在卡车里等得不耐烦了。小年糕因为还有其他工作,那天他找了另一个中国人和我搭伴。新工友是从东北一个大学来的短期访问学者,这次算第二次做,也没什么经验,我看他年纪不小,所以一直安慰他,说有我在不用担心。
我们坐着卡车往山里开,又绕了半天,才看到我们干活儿的木材厂。黑黑的木头桩子和长长的青竹井井有条的在场院里面摆放着,场地中央停着一辆大型集装箱拖车。周围是一片树林,满眼绿色,抬起头,不但能看见蓝天白云,有的角度甚至可以远远望见富士山。遗憾的是,不容我们多想,发臭的工作服、手套和冰冷的铁钩子就飞到我们面前,我们被告知,不要左顾右盼,开工啦。

集装箱长约十二米,宽和高将近两米五。打开集装箱的后门,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塞得满满的竹子。为了能尽可能利用空间,集装箱的最上面还硬塞进去几把细竹条做的大扫把。小年糕说他三个小时就能卸完,我也不能示弱。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,在铁钩子的帮助下,我三下两下爬上两米多高的集装箱,开始卸货。
可惜,想来容易的事情,做起来未必容易。悬挂在半空中无处借力,我用了大约5分钟的时间,才把一个大扫把拽得松动了些,又花了5分钟,才总算把它扯到地上。扫把掉到地上时,我回头望去,尘土中露出的是一张张鄙视我的脸。眼神分明在说,这孩子是来干活儿的还是耍猴的。士可杀不可辱,一怒之下,我又用了3分钟就扔下了第二只扫把。这个时候,负责让我悬观在半空的左臂已经酸痛不已,右手也因为反复的托拽动作而发麻。眼看过去了一刻钟,战果是两只扫把,代价却是满脸的尘土和几乎抬不起来的胳膊。
访问学者终于看不下去,把我劝了下来。此时下来,心里落的土简直比脸上还多,但毕竟心有余而力不足,我抱着下来学习观摩的态度,像个受伤的猴子,蹦到地下。落在地面那一刹那,我才发现,原来有地可踩就是件非常幸福和踏实的事情。力气似乎重新回到了体内,胳膊逐渐又有了知觉。
访问学者是物理学专业的,他倒没像我一样急着往上窜,反而先对下面的竹子敲敲打打,不知怎么的,就把下面的竹子拽出来两根。竹子只露出拳头大小,但似乎刚好可以踩在上面垫脚。随后,访问学者才慢慢悠悠的往上爬。尽管他的动作没我潇洒,甚至有些笨拙,但上去之后他稳稳当当的站着,轻轻的一挥手,就带下来一个扫把。扫把带下的土,来自中国的土,飞入我张得大大的嘴巴,我什么也没说。如果你比人笨,那你就只有多吃土。土吃得多了,人才会变的聪明起来。
访问学者将扫把一只只扔到地面,我就在下面负责收拾,不一会儿,集装箱的上部形成了一个刚好可以进一个人大小的洞。他年纪毕竟大了,也开始出汗,我想,钻到洞里面干应该会比悬挂在空中舒服很多吧,于是主动请缨,把访问学者换到地面。
这次我学得聪明了。还没有进洞,我就在洞口附近又揪出好几根竹子垫脚,然后,还顺手扔下了几只扫把,扩大洞口面积。进洞倒是不难,三下两下,我就像老鼠一样钻了进去。外面照进来的光线让我隐隐看到集装箱里面的风景,剩下的扫把不多了,下面压的全是竹子。幸好我体型和竹子倒也相仿,进去之后并没有占太大地方。艰难的作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回旋头朝外之后,我开始继续工作。
当最后的几只扫把相继出局之后,周围已经再也没有软柿子可捏。我不得不开始考虑如何把长五米,十来根一捆的竹子从车厢里推出去。刚才是悬在空中用不上力气,现在是挤在一个狭小空间,同样的用不上力气。不亲自体验,就无法真正理解他人的辛劳和苦衷。平时我们总以为自己手里的工作最难,别人的工作肯定轻松,想来也是一个道理。
竹捆和竹捆相互勾结摩擦,我用尽吃奶的力气,才把第一捆竹子推出去三分之一。短短的几分钟,我不但身上湿透,眼镜片上也落满了汗滴。运输途中,集装箱是全封闭的,竹子里积压的水份全都释放在这小小的空间,潮气很重。在布满竹子的洞里,我一边享受桑拿,一边自己给自己呼喝着口号。当第一捆竹子落地时,我已是脸发烫手发软,气喘如牛了。
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休息,我们吃的是统一发的盒饭,喝的是工地附近的自来水,条件虽差,却无比香甜。
下午,随着竹子一捆捆落地,集装箱里面的空间逐渐变大。本来在一开始就以为坚持不下去的工作,眼看着完成大半,自己也惊奇身体的无限潜能。高兴的时候,甚至左手一个右手一个,先拉着竹子往前跑,然后在箱口像武林高手一样,双臂轻轻一托,把竹捆送到下面。等着接竹子的人也开始微笑了,大概他们以为今天难以下班,现在却看到了胜利的曙光。

那天干完收工的时候,太阳已经就快落山。因为我们进度实在太慢,后来又来了两个日本工人帮工。即便这样,仍然花去了七八个小时。带着胜利的喜悦和身上浓浓的竹子味儿,我坐上了回程的电车。凭借身上浓浓的味道,我轻而易举的在挤满人的电车上找到了座位。一个日本小孩儿和他的妈妈坐在我旁边,我听见小孩儿小声嘟囔着,Kusai。我回家后查了字典,果然,他是嫌我太臭了。是啊,虽然我书生,可我也得劳动,劳动就要发臭,我是劳动人民我怕谁。
回到早上出发时的车站时,周围已经是一片灯火辉煌。从元气一杯拉面店飘来的肉汤香味儿勾引着我的肠胃,我却毅然决然的攥紧钱包大踏步迈进了旁边的“Sukiya(好屋)”。带肉的拉面一碗要800日元,而好屋的大米饭只需500日元就能填饱肚子,差着300日元呢。300日元是什么概念?就是,大约二十捆竹子。
接下来的三天,我是趴着睡觉的。以前不知道,原来躺着睡觉腰会有要断掉的感觉。过了几天,小年糕又来敲我的门,问我还要不要去打工。他说这次是和他一起干,基本不用我上集装箱,也不知道真的假的。看在钱的份上,让我们排除万难,继续前进吧!